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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是谁的唐朝

2019-05-16 11:00:30 作者: 0人读过 | 我要投稿

上篇:你不是我的唐朝

外面的士兵还在,他们在等着我一缕幽魂去天国的消息。唐朝的那个皇上还在,他也在等着我的离去给他平喘心中的那一抹仓皇之气。我知道,是时候了,纵有再多的不舍,此时也不可能会有谁来为自己作一丝丝的挽留。

眼里有泪将要溢出,从前的荣华,从前的哀宠,原来是如此的不经触碰。一句话,便可以将所有的誓言击得粉碎。避暑骊山宫七夕的时候,你还笑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相会,怎比自己夜夜笙歌,温柔向枕。你抱着我说,愿我们世世为夫妻。话犹在耳,人已不再。如今,魂消香断有谁怜?

你可曾记得,那年秋天的八月,太液池上数千的白莲花一夜盛开。你让我陪你喝酒赏花,因为酒,我脸色娇红,你看着我,对左右的臣民说:白莲花虽美,怎比得我的解语花?

你可曾记得,有一次游华清宫,你喝了一夜的酒还没醒,我扶着你,看盛开的木芍药。你折了一枝递给我,说:不仅萱草可以忘忧,这样的香艳更能醒酒。说完你朝着我笑。我判断不出你是醉还是醒。也许你是醉了,说的醉话,也许你是醒了,故意拿我相比。可我高兴,当时真觉得,有你,便是幸福。

那一年,在兴庆池东面,沉香亭前边,开满了白色、红色、紫色、浅红、淡紫各色各样的牡丹花。乐师李龟年正要手执檀板唱歌,你制止了他,说:赏名花,对艳妃,怎可再用旧乐词?你执意让李白作了三首《清平乐》,你好喜欢那一句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”当时的我手持玻璃七宝杯,杯里盛满了西凉州出产的葡萄美酒。我抿了一口,笑靥如花。而你调紫玉笛按声倚曲,每当曲子演完将换的时候,你会有意将声音拖长,只为让我高兴。我记得当时我也醉了,醉在了你那一声声饱含柔情的长腔里。你对我的好,我看得见,这辈子我已认定了你。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,慢慢变老,陪着你,听你均匀的呼吸,看你逐渐苍老的容颜。

我拿起带在身边的琵琶,不忍放下。还记得么?这是宦官白素贞从偏远的蜀国带回来的。琵琶槽是些逻檀木制成,温润如玉,光亮可鉴,有金丝红纹形成的两只凤凰;弦是渌水蚕丝制成,光洁莹鲜,纤手一弹,便若天籁《霓裳羽衣》。我一直在用这把琴为你弹奏你最喜欢听的曲子,从来都是你喜欢听什么,我就弹什么,从不会拂你的意。你是皇上,你有至高无上的权利,我不能拂你的意,也不敢、也不会拂你的意。我只是一个女子,我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。琵琶还在,你还在外边,可是,你将再也听不到我弹的曲子了。琵琶恨断声,万变只情轻。人去物留,谁还是谁的相约?

往事历历,如今一切都成了天边的云,消失在了地平线。誓言又如何?钟情又如何?一爿黄土终成归宿。我只是没有想到,马嵬会是我生命的终点。一切会来得这么快,我还没来得及咀嚼完你的许诺,梦便破碎在自己香甜的笑里。我原以为,你有了我,便有了快乐,有了念想,有了未来;我原以为,有你在,便有唐朝在,有唐朝在,便有我在。你和我,便是整个唐朝,甚至,我天真地以为,你便是我的唐朝。

现在我终于明白,杨玉环,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,一个可以说笑即弃的名字。因为你的一句话,我从寿王身边来到了你的身边;因为你的一句话,我又从你的身边到了遥远的天国。原来,我的命只值一句话;原来,你的江山你也不能作主!

繁华落尽,梦醒悔迟。

在一袭白绫飞上去的一刹那,一滴泪悄然滑落。一切都是浮云,我什么也不是,我不是你的念想,不是你的未来,不是你的解语花。

你不是我的唐朝!

下篇:你就是我的唐朝

在下达命令的那一刻,我的心像有万千的针在扎,颤抖得无法遏止。你听到命令的那一刻,竟然没有哀求,只是望着我,深深一揖,抬起头来,眼里已是泪花闪烁。那千娇百媚的眼神啊,叫我怎忍卒读!

纵有千般的不舍,万般的挽留,不用看外面,我也知道外面的军士正严阵以待,在等着你执行命令。六军不发无奈何,我又怎么收拾这千均一发的残局!

安史之乱,我带着你仓惶出逃。我撇下谁也不能撇下你,带上谁也不能不带上你。谁能想到,这竟是你最后的行程,你的生命会如一片秋叶飘落在路上?眼见着你奔赴生命的尽头,却束手无策,我不能收回成命,只是用手握成拳头,拚命捶打着自己的头:你呀你呀,如何四纪的天子,竟然不及民间的莫愁!

回到长安,一切依旧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中,空气冷清得令人窒息。热闹渐远,寒意弥漫了毎一个角落,温度仿佛降至了冰点。

百无聊籁,我走出了宫,漫无目的的游荡。夜深了,月光如水,我登上勤政楼凭栏南望。忽然听见里坊中传来似有似无的歌声,难道是犁园旧人么?高力士找到他们,其中竟然有你的侍者红桃。她唱了你所制的《凉州》词,我吹玉笛为之倚曲。唱着唱着红桃就哭了,其余的人也跟着掩泪。我凄然,一曲旧词落幕帷,对此如何不泪垂!

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。太液池边芙蓉花仍灿烂地盛开,未央宫前的柳枝,正迎风摇摆,风姿绰约。华清池温泉很温暖,池中铺着文瑶密石,池中央照样有玉莲温泉涌出。我记得你喜欢用锦绣缝成鸳鸯放在水中,活脱脱一只只小鸭子。调皮的你常去捉,捉到了,便从你嘴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。如今,鸳鸯不见了,代之一片片的落花,在水中飘零。恍惚间,每一片花都变成了你的笑。我身子莫名地发起抖来,我起身,一言不发,迅速离开,头也没回。我怕我一回头,便再也挥不去你的身影。

我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房中,一眼便看见了你弹过的琵琶,一转身,你奏过的磬又出现在我床前。你善于击磬,击出来的声音总是与众不同。这如新的采了蓝田碧玉雕制而成的磬,上面还装饰有流苏和一些金钿宝珠,非常漂亮。我鼻子一酸,忽然想要流泪。我挥挥手,叫手下人将它们送到了大常寺。

十年的时光,流水样滑过额头,我已习惯有你的日子。你的一颦一笑,已嵌进了我的骨肉与灵魂,成为我幸福的源泉。
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一切已惘然。你知道我在寻你么?

我知道你在马嵬坡,我派人去寻你,回来的人告诉我,墓里没有你,只有你的香囊。看着香囊,你又一次揪痛了我的心。一别音容两渺茫,我去哪寻你?我小心地将你的香囊放进袖子里,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瞧一瞧。我命人将你的像画出来挂在我的房中,想像你还在。以前,都是你来陪我,现在,就让我来陪你吧。

还记得,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隔着廊儿,在花窗下斜倚着。云髻半偏,妩媚至极。我正不知你是谁,你却斜过脸来,朝我灿然一笑,脸儿却又恰好为芙蓉花掩住,只露出半边粉腮。我笑了,知道你正朝我走来,一直走进了我心里。

还记得,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,有一次我摘下一朵桃花插到你的鬓云上,你回眸一笑,我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你!我一把将你搂在怀里,暗暗发誓从此再也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。

物是人非,经历了才明白,有些东西去了就不再来,记忆也只是将它的曾经在头脑中暂留,永远也别想触摸到它。没有希望的想念,永远都是一种刻骨的痛。

最爱的去了,心也空了。我原以为,唐朝是我的唐朝,你,躲在这唐朝温暖的羽翼下,没有人会伤害到你;我原以为,我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你,给你带来平安带来幸福。我错了,我不是大唐天子,唐朝从来就不是我的唐朝。我只是唐朝的一个过河卒,一不留神,便淹到了自己,而且还波及到了无辜的你。

如今,没有了你,唐朝,早已暗淡了天光水色。一夜之间,心沧桑得哭泣,好累,在沉香亭北芙蓉花前,我已找不着回家的路。

我把唐朝交给太子李亨,朝朝暮暮里,只有你的笑颜一直开在我心里,你的影子牵着我的未来。

杨通道士从蜀地来,知道我夜不能寐,向我推荐了方士李少君。李少君说在东海边的蓬莱见到了你。你让碧衣侍女拿来一个金钗钿合,一折两半,一半儿自己留着,一半儿交给我。还说起七夕晚上只有你我两人才知的誓约。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,看着手中的钗钿,听着两人才有的私语,我本来不信,可又不得不信。我拿起紫玉笛,吹了几声便再也吹不下去,但见双鹤飞下庭院,在院中徘徊,久而不去。我踉跄起身,对手下人说:我要睡了,不要来惊醒我。

冥冥中我明白,这一睡我将不再醒来。是时候了,我得去陪你,我得去践行我的誓约,陪你生生世世,陪你到地老天荒。

在我心里,你,玉环,从没离开过我的身边,你就是我的解语花,是我的唐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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